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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契阔离合悲欢 百代千秋全之固难

2017-09-10 15:53

 
  秋思但觉月光寒——忆父篇
  
  那一年的夏天很热,那一年的冬天很冷。
  
  那一年的冷热穿过十几年春秋,久久盘踞我心间。
  
  每年都有热夏冷冬,但都和那一年不一样。
  
  夏天,父母来我家小住;冬天,父亲走了。
  
  岁月的镜头回溯到遥远的民国时期,父亲的童年绽放在一个鸟鸣蝶舞、竹木葱郁的小山村。那时的他一定无忧无虑充满童真,没有成年后对一个九口之家的职责劳心和贫穷病痛的折磨。他还上了四年私塾,并且在先生稍有懈怠时执鞭掌教。多年以后,那位当年稍有懈怠斯时已长髯飘逸的胡先生,一边翻看圈点我在作文本上作的不成文,一边说当年乃父如何如何,胡先生的意思,当年乃父显然比如今的乃优秀。
  
  寻宗溯源,我这宗陈姓,明末从福建永春迁徙至江西玉山三清山脚下。父亲的太公被清代“例授登仕郎”后,举家再迁至浙江衢县方家,后又迁入这个小山村。虽是“例授”,也算是县局级,为何屡屡迁移,个中原由不得而知。
  
  在一方落后闭塞的土地上,父亲短暂优秀的学业,并未给他带来半分物质上的好处。充其量是过年能写“九天日月开昌运,万国笙歌贺太平”,“九天东厨司命定福天地灶君之位”;平日里看得懂几本古书,知道孔子收的学费是十条干肉,鲁班也叫公输般;会演绎几出古代英雄豪杰、江山美人的道情;懂一点歧黄之术;会占一点诸葛马前课,也会给中邪者退去煞气而已。虽然二十岁左右有过二三年军旅生涯,在国军王耀武部当一名迫击炮手,炸死不少日本鬼子。但大多时候,他是一介山农樵夫。
  
  三十三岁那年,父亲锯开一根杉木,劈出几块木板,研究了几天,得出结论:打造一只圆桶,不管组成的木板宽窄,其斜度者是一样的,也都是桶口直径的一半。如桶口直径为一尺,斜角度都是五寸。而且其材积一定是桶口直径的3.1倍。
  
  几天后,父亲依据上述发现,打造出人生中第一只木桶;几个月后,一位无师自通的箍桶匠在小镇横空出世;几年后,这位箍桶匠在小镇二十多位匠人中坐上了第一把交椅。
  
  如果没有父亲这一只木桶,或许现在我还是一位山野村夫。对山高水流而纵有伯牙抚琴也不识高山流水;即使有七仙女再次思春二次下凡也轮不到我这獐头鼠目之徒。只能娶一位丑山姑,生几个小樵夫,喝点劣质白酒,吃些淡饭粗菜,憨厚木讷浑浑噩噩终老于山野之中。不过想想那样也挺好,识不得几个汉字,年少时没有爱上层楼的冲动,现如今也没有欲说还休的感慨。孔乙己先生知道“茴”字有四种写法,终于连“茴”香豆也吃不起;西郊拜父亲所赐知道“还”字有三种念法,也“还”是穷酸布衣一件。
  
  半路出家的父亲用他不太健康的身体和不太强壮的双手,养活了一个九口之家。其中的艰辛,以及父爱如山之类的赞叹,足可以生出数十万文字数千感叹号。只是他老人家的儿子既没有驾驭长篇的能力,即便一不小心写出了估计只有他七个儿女除去一个写的一个不识字共计五位看客,连他的孙辈也不屑一读。这年头好看的东西实在太多,高尚的中国足球美丽的凤姐酷傻了的犀利哥,那一样都比一个小老头写一个老老头有趣得多。
  
  说说艰辛以外的,似乎也没多少素材。父亲说唱的“道情”已经写过,而且自那次我在他老人家蒙了蛇皮的竹筒上剌了几个排列有序的小洞,害得秦叔宝好汉在客栈饿了一晚上后,记忆中再也没听过父亲行云流水又略带沧桑的说唱了。
  
  不写一点,又有人以为他老人家只会识几个字箍几只桶生几个儿女,实在了无情趣,并捎带了老人家犬子西郊也无趣了。
  
  除“道情”外还有点什么呢?父亲识得不少草药,其中有治产后病及狂犬病的独门秘方,疗效十分显著。它的疗效是因为经多次临床试验才知道显著的,我母亲便是临床多次的试验者。当年我曾代表父亲欲将医治狂犬秘方无偿捐献,以拯救那些犬牙之下惶恐不安的人们。当地卫生部门回了一封客气热情而不失空泛官样的信函,令父亲救死扶伤的眷眷之心由红转灰。于是那些被疯或没疯的狗牙垂青过的人,继续去打几百元一扎的防疫针。
  
  早先我们这带乡村,常常有人劳作时突然倒地昏迷不醒,脸色煞白嘴唇乌紫,谓之“中邪”或者“中煞”。当地人知道父亲擅长“退煞”之道,每有发作,便去请他。父亲命人笔墨伺候,取张黄裱纸,嘴里念念有词----按惯例这驱邪退煞一类事归在道教辖下,应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将毛笔在纸上画着符圈,念毕画毕,命人把沾了灵性的纸儿烧灰给病人灌下,一会功夫,煞气退去,人儿醒来,恢复了常态。
  
  有一年有一个雨天,一位叫“虼蚤”的邻居外出劳作夜深不归,家人四处遍寻无果。父亲将一只手的一根姆指在食、中、无名三指关节逡巡点击一番,又得知虼蚤午时离家后,摇头叹口气道:这个时辰出去,八成不在了。第二天人们在退水的渠道中发现了虼蚤的尸首。
  
  后来得知,父亲用的是诸葛马前课,发明者是诸葛亮。当年孔明行军出师之前,总要占上一课,以断吉凶。该课共有六个卦象:大安、流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占卦的方法也不难:将月、日、时辰依次相推,“大安”起占,月上起日,日上起时,对照卦象,断出吉凶。诸葛武侯发明的木午流马,后人无法效仿;发明的马前课,后人效仿了,但不再施于行军作战,应用最广泛的是找寻丢失的禽兽。于是父亲常常用那只打造木桶的右手为乡亲们寻鸡觅狗,倒也十占七八准。
  
  我儿出生时,父亲很高兴,他将孙子照片藏在怀中,逢人出示。以他的观察,此孙将来前程无量。他的依据,我知道的有二:一是此子长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双耳丰厚;二是此子排泄程序与众不同,人家都是先大后小,他是先小后大。
  
  目前他那孙子已长了十八载,情况一点也不乐观。他老人家一生最后一卦,看来断得失准。
  
  将最小女儿送出阁后(二者相距五十个年头),父亲老了,再也无法将一根木头打造成木桶了,他和母亲必须依靠各自成立了家庭的儿女们孝敬才能生活了。好在儿女众多,人尽一份就能将二位老人养活下去。
  
  以后几年里,每逢回家,总见父亲捧着一本书。是求知是喜爱还是消磨有生岁月,不得而知,因他从未对我说过读后感。
  
  有时也会见到父亲为数不多的几位朋友:
  
  一位其貌不扬的老姚。跛一左脚眇一右眼。写得一手好字,懂得不少掌故,并常常向乡邻们演绎,称之为“讲大话”。因为隔得不远,来得勤些.
  
  一位老高。当年因言获罪,一家人从省城被流放到一个贫穷的小乡村。老高索性定下心,苦也不思蜀,安安心心当个农夫,嫁女娶媳,一切随俗。除了一口地道杭城腔,其他已做得十分农民。
  
  一位胡先生,与父亲亦师亦友。胡先生教了几年私塾后,投鞭从戎,在国军某师某团司了一个文职。后被共军俘获,谴往原籍,原籍的父亲是地主。这二件事注定了胡先生下半辈子命运:家安偏僻黄土丘陵一隅,为独女招了一位东床,艰难度着时日。在暴君统治的动乱时代里,曾经的远大志向和一肚子国学、英文造诣,在凄凉无奈风雨飘零的岁月中慢慢沉绽消失。
  
  书与寂寞与病痛慢慢消蚀着父亲的有生之年,身体日渐虚弱。由于劳累和长期吸烟,他的胃肺状况十分不好。
  
  那年夏天,我将父母接来小住。
  
  背父亲过铁路时,觉得当年用一双手撑起一个九口之家的父亲,已轻如纸鸢。尽管当年他不太壮实,至少也有百多斤。岁月用它无情的利刃,于不知觉中,往人们脸上刻下一道道皱纹,又将人身上肌肉一丝丝割去。想起自己以后也会成为背上这样轻如纸鸢风烛残年的老人,不免生出一些感慨。
  
  尽管父亲后来说,在我家这段时间是他今生最幸福的时光,但其中发生的二件小事,令我愧疚至今。
  
  一次妻子为一件过往的事,当着父母的面对我无端指责甚而离家出走。知道当时父亲内心很难受,一则无力调停儿辈的争吵,二则也在想儿媳此举是否与他和母亲的到来有关。
  
  住了一段时候,母亲说要回去,父亲也只好同意。前一天,我原准备晚上陪陪父母,与父亲好好聊聊,听他说古道今:从参军时的“上高战役”、到退煞道情马前课,以及他那坎坷多难的一生。我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此生与他老人家最后一次秉烛长谈了。不想那晚朋友有邀,约会完回家,父母均已入睡。
  
  事实证实了我的预感。入秋后,父亲便感诸多不适,进入严冬,病情加剧,大多时候穿着厚厚棉衣,低垂着那颗聪慧斑白的头颅,倦缩于冬日阳光下。
  
  终于在那个寒冷的早上,老人睁开昏花的眼睛,看了看双手指甲,长叹了口气,叫来了母亲,说他早已胃出血,没及时觉察,现已晚了,百药难治了,他业已走到人生的尽头。并嘱母亲速速通知儿女们,不须救治。
  
  待我与妻带着一双儿女到来时,老人已陷入昏迷,连我这个他最钟爱的小儿子呼唤也无反应,只有抱上几个月孙子时,才见到老人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的光亮。
  
  儿女们轮流倚托着弥留的父亲,十几个时辰后,父亲在大哥怀中停止了呼吸,走完了坎坷的人生旅程。
  
  那天是农历十月廿九日,再过五天,便是他七十七岁生日。
  
  这个冬日好寒冷!
  
  光阴荏苒,十八载后的这个秋天,在无数个人生低谷中,念想起那个瘦小坚强的老人,百感交集,补祭一文,以告父亲在天之灵:
  
  中华四十五年,岁次癸酉乙丑月丙申日,家严驾鹤西遁。倏然二九春秋。长暑卒尽,秋风骤起。芝溪潺潺离人远,笔架萧萧孤坟灰。冬雪秋霜,草木凋敝。苍山落照,丘茔独寂。月冷星稀,闻路人晚唱孟姜;风紧雨急,恐先严薄衾凄凉。秋思绵绵,忽忆家前:樵农工匠弱躯中梁,外箍内刨开篾断杉,斧劈刀凿斗米三餐,抚我畜我由幼及长。稍顷回哺,蛀梁倾翻。恃在怙失,天地渺茫。冷幽幽冯虚远逝,悲戚戚阴阳两相。。每念于兹,呜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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